覃岛这样的小地方十年都没什么变化,更别提春节时陈尔才刚刚回来过。想起回来时的场景,胸口又是一阵闷痛。在扈城的那一年宛如梦里繁花,现在花落了,她注定要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。就像灰姑娘的魔法消失,一样要回到灰扑扑的生活。只是扈城的人,她始终会念他们的好。下了火车便上岛。期间行李箱一直是爸爸提着,他一路问她渴不渴饿不饿,陈尔都是摇头。她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。踏上覃岛的土地时又忍不住想,妈妈留在了扈城,好远啊,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。一路想,一路念,再回神已经站在熟悉的单元楼前。天刚下过雨,低洼处一如既往积了水。爸爸抬着箱子跨过,转身朝她招手。短短三四级台阶,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郁家门廊下漂亮的入户台阶。可这些已经再与她无关。她努力忘掉,跟着爸爸爬上四楼。门打开,里面的人循声望出来。“快,是嘉航回来了。”这是陈尔所熟悉的奶奶的声音。紧接着,房间门吱呀一声,有道稍显陌生的女声说:“怎么去了这么几天啊?一个葬礼花那么——”房间里出来的女人见到陈尔,面露讪色:“哦,你前妻的孩子也回来了。”“我走之前说过要带她回来的。”陈嘉航拿出一双新鞋递给陈尔,又回头,“妈,你给小尔弄点吃的。孩子一路都饿着。”“饿着怎么不在火车上吃?”奶奶嘟哝着转身,到底还是进了厨房。陈尔换上拖鞋,即便之前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出回覃岛必然会面对这样的局面,但真的看到女人挺着肚子在她曾经的家走来走去,她依然觉得无所适从。她离得很远,拘谨地站在客厅一侧。直到陈嘉航叫她坐,又问她说:“你原来的房间一直空着,就住那,好吗?”陈尔屏息一瞬,没听到反对声,才点头:“好。”厨房里奶奶问她吃不吃粿条。
她也说好。在粿条出锅之前,她先把行李箱搬进曾经的房间。这个房间有阵子没住人了,墙边堆了些杂物。陈尔一眼扫过去,看到许多婴儿用品。角落甚至还有一张刚拼好的、崭新的婴儿床。她从陌生女人膨胀的肚子,想到妈妈生病了也一样突出的小腹。明明差不多,为什么一个象征新生,另一个却是死亡。她不明白。不隔音的墙那头传来男人女人说话的声音。女人说:“那个房间我还想等孩子生出来当婴儿房呢!”“生出来才多大,你指望ta一个人睡?”男人道,“等孩子大了我再想办法,之前我那朋友不是说了吗,有套三居室的二手房要出售。再攒一点就够了。”“你自己说的啊,换大房子。”奶奶叫陈尔出来吃饭时关于房子的讨论已经停了。看她吃饭又慢又斯文的样子,奶奶忍不住唠叨:“跟你那妈似的——”陈嘉航在客厅一咳嗽,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。到底憋着难受,许久后,老太婆还是啧啧出声:“还是男孩子吃饭看着香。小鹃,将来你肚子里那个可得大口大口吃饭。”陈尔低着头,这才知道那个陌生阿姨叫小鹃。这里明明曾经也是她的家,重新回来却像寄人篱下,她需要观察,需要谨言慎行。这种感觉理应很熟悉了,可它又和刚到扈城时的不一样。那会儿,她起码还有妈妈护着。即便淋雨也会有人替她撑伞。回到覃岛的第一晚,陈尔睡得很不舒服。天气潮热,她总觉得床垫闷湿,想要开空调过夜,小鹃阿姨又觉浅,嫌外机声音太吵。囫囵过了一夜,满身薄汗。早上爸爸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,陈尔犹豫半天还是说:“家里还有多的电风扇吗?”“有。”陈嘉航信誓旦旦。小鹃阿姨听见了,疑惑地问:“有吗?”虽然没有,但不能苦了孩子。到晚上,陈嘉航便扛着新电风扇回来了。他说给陈尔房间装上,小鹃阿姨便不冷不热地说:“你妈当初说得不错,你对孩子是挺好啊。”
很平铺直叙的一句夸,陈尔却听出点旁的意思。她拒绝了爸爸的好意:“新的声音小,还是给阿姨用吧。我只要旧的。”陈嘉航还没来得及说别的,小鹃阿姨已经接上了话茬:“要是我肚子里这个也这样懂事就好了。”于是顺理成章地,新电扇搬进了主卧。那台从主卧淘汰出来的旧的,到了夜晚便吱呀吱呀呼呼呼地响彻了小房间。攥着妈妈那张写着“休息”的纸条,陈尔终于成功入睡。在覃岛的生活很平淡,好似一眼能望到头。她回去学校上学,也没能引起任何波澜。除了郝丽从隔壁班冲进来手舞足蹈,说晚上去她家看妹妹。讲到妹妹,又不免提到妈妈。郝丽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,仔细观察好友,却发觉她脸色淡淡的。郝丽说着妈祖保佑,以为好朋友终于缓过来了,却在不经意回头时发觉她通红的眼眶。让你嘴贱。郝丽打着自己嘴巴,偷偷骂道。她当然知道陈尔回来的原因。这件事已经在她妈那一辈的大人嘴里争相传颂。几个月前逐渐消弭的闲言碎语又因为人的去世再度被翻了出来。他们说完,还要装模作样地讲一句:“算了,人都没了,说这些干嘛呢?”郝丽搂着好朋友的肩,不再提妹妹和妈妈,佯装无事人似的说:“能重新跟你一个学校太好了,好姐妹一辈子,作业记得给我抄!”陈尔终于扯出一点轻松的情绪。她埋怨:“都高二了。”“高二怎么了!”郝丽绝望大喊,“高二该不会的还是不会啊!人又不会因为长一岁突然开智!”会的。陈尔在心里说。这一年经历那么多,两度寄人篱下,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事事依赖妈妈的小姑娘了。 翅膀猪九九网站:www.cbz99.net/ 翅膀猪手机网址:m.cbz99.net/